正式上線、零客人、照片被敷衍、努力經營社群卻仍沒人找上門。阿守進入Gay Spa工作的第一個月,經歷了最安靜卻也最艱難的等待期。當所有人都在領業績獎金時,他選擇自製名片、自架網站,試著在無聲的邊緣發出屬於自己的微光——直到那一則陌生訊息悄悄打開了命運的門。
一雙手握著他的害怕與期待。
阿守已經忘了,今天是第幾天沒聽到客服呼喚他名字的訊息了。
那間Gay Spa開在舊市區一棟高級大樓裡,搭電梯上樓,門一開就是濃濃的香氣——薄荷混著檸檬草,像是某種人工包裝過的放鬆感。每次走進去,都像是踏入一場溫熱、潮濕又刻意安靜的沉默裡。
剛上線時,老闆替他拍了一張照片。白T、短褲,低著頭,笑得拘謹。他還沒來得及看修圖效果,照片就被丟進了店裡的LINE群組和官方網站:「新師傅上線,歡迎預約」。簡單幾個字,沒再補一句介紹、沒再安排一場培訓。然後,就沒有然後了。
一開始他滿懷期待。手機鈴聲一直開著,連睡覺都不敢關靜音。每次訊息跳出,他的心臟都會先跳一下。但點開後,不是客服傳來其他師傅的預約紀錄,就是朋友問他要不要吃晚餐。他始終沒收到那個屬於他的「第一次」。
按摩只是他兼差的工作,沒客人的日子不需要進店。他總是下班後去附近健身房運動,幻想著也許哪天會突然接到通知:「今晚有客人指名你」。他告訴自己要再等等,不要太快懷疑自己。但等久了,身體再怎麼鍛鍊得結實,心還是會感到鬆動。
有時客服在群組裡發出訊息:「XX師傅,有客人找你!」阿守還是會本能地看一下,但從來沒看過自己的名字出現。
他不是沒試過爭取。
那天是工作室的年終小尾牙,選在一家市中心浮誇風的義大利餐廳。師傅們、客服、老闆陸續就位,一長排的桌子坐滿了人。有人打卡拍照、有人偷喝氣泡酒,氣氛不算熱鬧,但也維持著一種表面和諧的熟悉感。
中場開始抽獎。主持人用店裡的官方帳號在群組裡開玩笑直播:「來囉~第一包紅包誰要接住啊!」歡笑與掌聲齊飛,幾位熟面孔的師傅陸續上前領走高額禮券與香氛油組。抽完獎還有業績獎金頒發,一包一包白信封遞上去,領獎的人笑得坦然又自信。阿守坐在角落,默默吃著眼前快冷掉的蘑菇燉飯,心裡卻泛起一陣沒能參與的落寞。
他趁著上菜的空檔湊到老闆旁邊,小聲開口:「可以幫我換一下照片嗎?我覺得那張……可能不太好看。」
老闆一邊剝著蝦,一邊說:「可以啊,幫你換,但現在客人很挑的啦,可能你不是他們的菜。」
語氣平淡,像是在評價一道普通的餐點。
轉頭還順口吩咐客服:「你再幫他推一下。」
阿守點頭笑了笑,回到座位,繼續低頭吃飯,表情沒變,但他知道,心裡某處正在靜靜流血。
那晚他沒直接回家。騎車繞了兩圈夜市,最後坐在一間便利商店外的椅子上,看著對街亮著燈的髮廊。腦中那句「不是菜」像回音一樣迴盪。
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就這樣放棄。不是因為逞強,而是因為他真的還不想認輸。
他想起自己還有一點設計底子,回家後打開筆電,坐在昏黃燈下,嘗試設計一張自己的名片。試了七種字體、十種顏色,才終於做出一張不算華麗卻帶有誠意的排版。名片上印著他的名字、聯絡方式、LINE帳號,還有一行話——他想了很久才定下來的:
「如果你感到寂寞,我想陪你一起靜靜地待著。」
不是什麼厲害的slogan,但他覺得這句話是他真心願意給出去的。
除了名片,他還順手架了一個個人網站,用免費模板拼湊出一個簡單的介紹頁,放上幾張乾淨的生活照,寫下幾句自我介紹。
「我是阿守,手不巧,話也不多,但我會把每一次接觸都當成一次好好對待的遇見。」
他在網站裡順手寫了一點心路歷程,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,也像是在對未來的客人傾訴。
那時剛好接近聖誕節。街上出現了聖誕燈飾,便利商店也擺滿了紅綠包裝的巧克力。他忽然想到,如果真的有客人來,他想送一包巧克力給對方。不是什麼行銷伎倆,只是單純想讓對方知道:「你來過,我會記得。」
他在一家日本零食專賣店買了幾盒特價巧克力,回家分裝進牛皮紙袋,一包包封好,貼上紅色貼紙。每包裡都放進一張手寫小卡:「謝謝你來。」還夾了一張他的名片,名片背面印著他的官方LINE與推特QR Code。
接下來的日子,他的手機不再只是為了等Spa客服通知。他開始在推特發貼文,也偶爾在交友軟體上主動介紹自己。
每一次對話他都小心翼翼,不調情、不造作,也不裝熟。他像是在夜市擺著攤,靜靜地撐起布條,希望有人能停下來看看。
但時間還是一週又一週地過去。巧克力還在抽屜裡,牛皮紙袋沒少一個,貼紙都還亮著光。
直到某天下午,他終於在推特收到一則陌生訊息:
「你好,你好可愛,我想請你幫我按摩,要怎麼跟你預約?」
那一刻,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。
彷彿它不是訊息,而是一扇,微微打開的門。




